青衫铁马

密道尽头连着城郊竹林，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竹叶的清新。

沈清辞刚从洞口钻出来，便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林间空地上，车夫正背对着她抽烟杆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
“是沈公子吗？”

车夫听到动静，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几分警惕，见她一身男装，才松了口气，“老夫人吩咐过，小人送您去渡口。”

沈清辞点点头，没多言，掀帘上了马车。

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棉垫，角落里放着一个食盒，打开来看，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壶热茶。

想来是母亲或祖母细心准备的。

她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入口清甜，却食不知味。

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父亲被囚、兄长咳血的画面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透不过气。

马车辘辘，驶出竹林，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

江南的春色本是极美的，两岸杨柳依依，菜花金黄，可沈清辞掀帘望去，只觉得满目萧瑟。

她知道，从踏上这条路开始，她看到的风景，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
行至第三日，途经一处名为“**坡”的山坳，马车忽然猛地一顿，车夫惊呼一声：“不好！”

沈清辞心头一紧，立刻按住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外祖父留下的短匕，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她沉声问。

“公子，是山匪！”

车夫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他们……他们拦路了！”

沈清辞掀帘一角，果然见前方路中央站着七八个手持刀棍的汉子，个个面目凶悍，为首的是个***，正冲他们狞笑。

“此路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，要想从此过，留下买路财！”

***嗓门洪亮，唾沫横飞。

车夫吓得面无人色，哆哆嗦嗦地想下去求饶，却被沈清辞按住了。

“别下去。”

她低声道，目光快速扫过那伙山匪。

七八个，看起来都是些乌合之众，手里的兵器也多是锈迹斑斑的刀棍，不像惯犯。

可就算是乌合之众，对付一个文弱“书生”和一个车夫，也绰绰有余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脑中飞速盘算。

硬拼肯定不行，她虽会些功夫，但双拳难敌西手，更何况还要护着马车和行李——里面有她应试所需的笔墨纸砚，还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、沈家仅剩的一些银两，是她在京城立足的根本。

只能智取。

她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从容些，然后掀帘下车。

“这位好汉，”她拱手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慌乱，“在下沈青，乃江南学子，要去京城赴考。

身上盘缠不多，若好汉肯行个方便，他日我金榜题名，定有重谢。”

她故意点明自己“学子”的身份，又提“金榜题名”，是想让对方有所顾忌。

寻常山匪虽贪财，却也不愿轻易得罪可能成为官员的读书人。

果然，***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着沈清辞。

见她虽穿着普通长衫，却身姿挺拔，眉宇间自有一股清气，倒真像个读书人。

“读书人？”

***嗤笑一声，“读书人就了不起？

老子不管你赴考还是赴死，今天不留下钱财，就别想走！”

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，举着刀棍往前逼近了几步。

沈清辞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，指尖沁出冷汗。

她在等一个机会，一个能震慑住他们的机会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，烟尘滚滚，似乎有大队人马靠近。

山匪们脸色一变，***骂了句“晦气”，看了看沈清辞，又看了看后方扬起的烟尘，显然有些犹豫。

沈清辞心中一动，忽然提高了声音，朗声道：“前方可是官差大人？

在下沈青，遭山匪拦路，还望大人搭救！”

她声音清亮，穿透力极强，故意让后方的人听到。

山匪们果然慌了，***一咬牙：“晦气！

撤！”

说罢，一群人作鸟兽散，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。

危机**，沈清辞松了口气，后背己被冷汗浸湿。

她转身看向后方，想道谢，却在看清来人时，微微一怔。

来的并非官差，而是一队骑士，约莫七八人，个个身着劲装，腰佩弯刀，气度不凡。

为首的是一匹神骏的黑马，马背上坐着一个男子。

他穿着玄色锦袍，外罩一件墨色披风，风吹起披风的边角，露出腰间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。

他的面容隐在兜帽下，看不真切，只隐约能看到下颌线条利落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。

“多谢……壮士解围。”

沈清辞拱手，心中却暗自警惕。

这队人马看起来绝非普通江湖人士，倒像是……权贵之家的护卫？

为首的男子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，让沈清辞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。

片刻后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：“举手之劳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，从她被风吹乱的短发，到她略显单薄的长衫，最后停留在她腰间——那里因为刚才的紧张，短匕的轮廓隐隐显露。

沈清辞心中一紧，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。

男子却像是没看见，淡淡问道：“你要去京城赴考？”

“是。”

沈清辞点头，不敢多言。

“前面山路不太平，”男子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我等也要去京城，若不嫌弃，可与我等同行一段。”

这提议有些突然，沈清辞迟疑了。

与陌生人同行，尤其是这样身份不明的人，风险太大。

可刚才山匪的出现也提醒了她，这一路未必安全。

权衡利弊，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如此，多谢壮士。”

“不必称我壮士。”

男子道，“姓萧。”

萧？

沈清辞心中微动。

大靖王朝，姓萧的权贵可不少，尤其是皇族，便姓萧。

她不敢深究，只拱手道：“在下沈青。”

姓萧的男子没有再多言，只是对身边的护卫示意了一下。

一名护卫立刻上前，将沈清辞的马车与他们的队伍并到一起。

重新上路后，沈清辞的马车跟在萧姓男子的黑马后方。

她掀帘一角，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，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
这个人，到底是谁？

他看她的眼神，似乎带着探究，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。

正思忖间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对话声。

“王爷，刚才那沈公子，看起来倒是镇定。”

一个护卫的声音。

王爷？！
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，手紧紧攥住了帘布。

果然是皇族！

只听那萧姓男子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只是一个江南学子，独自赴京，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
另一个护卫道。

“江南沈氏……”萧姓男子的声音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什么，“倒是有几分印象。”

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知道沈家？

知道父亲的事吗？

“王爷说的是户部侍郎沈知言？”

护卫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可惜了，听说沈侍郎近日在京中出了事，被……”护卫的话没说完，似乎意识到不妥，停住了。

空气安静了片刻，只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。

沈清辞的手指冰凉，她屏住呼吸，等着萧姓男子的反应。

却听他缓缓道：“京城的事，复杂得很。”

语气平淡，却像是意有所指。

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，只觉得这趟旅程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变数。

这位萧王爷，他到底知道多少？

他对自己示好，是偶然，还是别有用心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必须更加谨慎，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动作，都不能露出破绽。

马车继续前行，前方的路还很长，而京城，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，己经越来越近了。

（沈清辞闭上眼，将所有情绪压下。

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冷静和警惕。

她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从遇见这位萧王爷开始，就己经提前拉开了序幕。

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