湍流之下

清晨的阳光洒在韩冲家的院子里，脸盆中的清水清晰映着韩冲棱角分明、眉清目秀的脸庞。

他的鼻尖一点点接近水面，高挺鼻尖上的水珠滴落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
水面平静后，韩冲的面部表情变得惊恐慌乱，眼圈通红。

他猛地站首身子，双手扶着脸盆大口喘气，肩膀不停颤抖。

屋内，餐桌上摆放着小盘泡菜、切好的香肠和**，取暖用的憋气炉子上，一个小巧的汤锅正冒着热气。

韩冲望向一侧紧闭的房门，随后走向另一侧房间推门而入。

卧室里，一张床旁放着桌架一体的书桌，西层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书籍，上层是美术类书籍，下层是刑侦理论书籍与推理小说。

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幅未完成的拼图、一块画板及各类画笔，细节处尽显主人的严谨有条理，角落还放着韩冲小时候与父亲的合影。

墙上挂着一把原木色吉他和小众民谣乐队的海报。

韩冲用毛巾擦着脸，目光落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上，动作停顿，陷入沉思。

而此时的彭山县***会议室内，正在播放着一段由警方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拍摄到的画面。

深夜的岷江大桥上，**内，车灯照亮漆黑的路面，隐约可见前方桥梁的入口。

对讲机里传来声音：“巴鹏韩冲，你们在哪？”

“马上上桥了！

……韩冲你坐稳咯。”

巴鹏的声音响起，画面猛地右转，副驾驶上的韩冲神情略显紧张，一只手死死拉住车门上方的扶手。

画面正对桥面，远处一个身影迎面奔跑，还不时回头张望。

“瓮中捉鳖，看你咋个跑！”

巴鹏的声音带着笃定。

前方的人影看到迎面驶来的**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，顿时手足无措地呆立当场。

急刹车声、开门声接连响起，镜头随着巴鹏下车摇晃着对准嫌犯。

“下车，你堵左边，我右边！”

嫌犯蒙着脸，鞋和裤子上满是泥泞。

他惶恐回头，见后方**鸣着警笛逼近，转身就往桥边跑，看着桥下湍急的江水，咬牙爬上了护栏，似乎想要跳江逃跑。

镜头中，****伸向前瞄准嫌犯，巴鹏的声音传来：“跳撒，十几米高，淹不死也摔死你！”

嫌犯面如死灰，终究没勇气跳下，眼看就要放弃抵抗。

“韩冲，铐起！”

巴鹏喊道。

没有得到回应，嫌犯看向**方向，脸上突然燃起希望，试探着往一侧挪了挪。

“站住，莫动！

……韩冲，去铐人撒！”

巴鹏再次呼喊，镜头转向桥右侧，**旁却空无一人。

嫌犯趁巴鹏扭头的瞬间，拔足狂奔。

顺着巴鹏记录仪的的视角，**内的韩冲依然死死拽着车内上方的扶手，面色苍白，神情紧张。

记录仪又转向逃跑的犯人：“别跑！

……再跑我开枪了！”

巴鹏手中的枪在嫌犯身上、腿上瞄了片刻，又缓缓放下，记录仪转向韩冲，巴鹏沮丧咆哮：“你搞锤子！”

画面定格在韩东苍白无措的脸上。

彭山县*****大队队长赵明扬摁下遥控器，满脸恨铁不成钢，***副局长丛磊则面露不解：“虚（怕）了？”

“他就是个虾爬！

以前出外勤只拍拍照片还能糊弄，一遇到事，哼哼，黄表纸包饺子……露了馅了！”

赵明扬气鼓鼓地说。

“韩冲身体差了点，但不该是胆小怕事的人！”

丛磊摇头反驳。

赵明扬诧异于丛磊为韩冲辩解，手指着屏幕抱怨：“记录仪清清楚楚你还帮他说话……他啥子**嘛！”

丛磊皱眉瞥了赵明扬一眼，赵明扬赶紧压低声音解释：“从局，我没别的意思，我是说，你看上他哪点了嘛，**大队又不是哪个想进就能进来的。”

“天天讲科技兴警，科技兴警，你给我讲讲，你们这帮五大三粗的老爷们，咋个兴，拿啥子兴？

兴个毛线！”

丛磊打断他，“韩冲跟田青，都是警校高材生，是来补你们短板的！”

“我反正瞧不上他！”

赵明扬依旧不服。

“你刚来时候，哪个又瞧得**？”

丛磊盯着他。

赵明扬梗着脖子不再说话，丛磊继续道：“让韩冲过来，我跟他聊聊。”

“休假了，我让他回去歇两天。”

赵明扬回应。

丛磊眉头紧锁，正欲呵斥，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
“进！”

警员巴鹏行色匆忙地走进来：“从局，赵哥……惊抓抓的，稳起！”

赵明扬瞪了他一眼。

巴鹏赶紧立正站好，丛磊问道：“来的刚好，韩冲昨晚啥子情况？”

“他……他说他低血糖犯了……”巴鹏支支吾吾。

赵明扬轻蔑地哼了一声，显然不信。

“年关将近，大伙连轴转很辛苦，都注意休息……”丛磊叮嘱道。

“晓得了……”巴鹏应着。

“跑的那个嫌犯呢？”

丛磊追问。

“噢，八成是盗墓的，江口古墓多，10个案子6、7个跟盗墓有关。”

巴鹏回答。

丛磊点点头：“过年也不安生……你要说啥子？”

巴鹏神情焦虑：“双江村出大事了！”

韩冲家的院子门口，身着警服的韩冲正欲锁门，留意到门一侧的拐杖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这时隔壁院门打开，50岁左右的庞婶笑着走过来：“冲子，没上班撒？”

“婶，今天休班。”

韩冲扭头微笑回应。

远处传来警笛声，韩冲眉头紧锁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“你晓得不，老孙家祖坟，让人给刨了！”

张婶说道。

“啥子时候？”

韩冲十分吃惊。

“一早就听说了，十好几座坟，惨得很。”

张婶叹道。

“婶，我过去看一哈。”

韩冲说完快步走开。

镜头缓缓拉开，这个临江而建、依山傍水的古朴小镇，斑驳的红砖青瓦坐落在雾气缭绕的郁郁葱葱林木中，安静祥和。

双江村的荒山坟地一片狼藉，好几座坟被挖开，骸骨、棺木、寿衣碎片散落各处。

雨水冲刷加上人多脚踩，遍地泥泞。

**赵明扬、巴鹏、田青、王义以及*****正在周围调查。

孙家老人哭天抢地，年轻小辈们气得七窍生烟，破口大骂。

周围村民指指点点，现场混乱不堪。

孙氏族长跪倒在一处挖开的坟前，痛哭流涕：“子孙不肖，让老祖宗受此奇耻大辱，我有啥面目去见你们……哪个砍脑壳的小死娃子，莫让劳资查起，一吊子甩死他！”

一个年轻人愤怒地喊道。

赵明扬点了根烟，观察着周围情况，雨水破坏了现场，很难找到明显线索。

“这雨下得巧，痕迹都冲没了。”

“荒郊野岭的，也没得监控……”巴鹏附和道。

田青吸了吸鼻子，明显感觉不适。

“咋了？”

巴鹏关切地问。

“没事……有股怪味。”

田青摇摇头。

巴鹏看着周围的棺木、骸骨与破烂衣服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不远处，韩冲快步走向现场，赵明扬看到他不由得一愣。

孙家人见到韩冲，纷纷围了上来，族长更是半跑半爬地来到他跟前。

韩冲不顾老人身上的泥泞，一把搀住他：“孙爷爷……小冲子你给我们做主啊，哪个砍脑壳的做出这种缺德事嘛！”

族长哭着说。

“得把***逮起来枪毙！”

一个族人喊道。

“您保重身体撒，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。”

韩冲安抚道。

赵明扬看到韩冲跟村民熟络的样子，扭头问村长：“韩冲，是你们村的？”

“我们村的，小冲子是韩瘸子在江边捡来，吃百家饭喂大的，我们都熟悉得很。”

村长回答。

“彭山公园门口，给人画像的那个韩瘸子？”

赵明扬追问。

“对头，之前一首住在村里，现在搬到镇上了，不过也很近，过了桥就是。”

村长说着往一旁指了指，“就在村头上。”

赵明扬扭头问巴鹏：“昨晚跑的那个嫌犯，是不是就在那个桥上？”

“莫得错。”

巴鹏点头。

赵明扬脑中闪过执法记录仪里的画面——嫌犯在桥上狂奔，裤子、鞋子上满是泥泞。

“会不会就是昨晚跑的那个人干的？”

“有这个可能！”

巴鹏思索着回应。

韩冲安抚好孙家人，快步走向赵明扬。

赵明扬问村长：“孙家人在村里，有没得结怨的人？”

村长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

赵明扬注意到他言辞闪烁。

“没得！

双江村邻里和睦，孙家人口碑也好得很。”

“孙家祖上经济状况呢？”

赵明扬又问。

村长微怔：“你怀疑是盗墓贼？

那不可能！

咱这儿古墓都盗不过来，谁挖新坟啊！

再说现在人，哪个舍得把值钱货葬坟里？”

“赵哥。”

韩冲走到赵明扬跟前。

“你来做啥子嘛？”

赵明扬没好脸色地问。

“我……家离得近，听说有案子就来了。”

韩冲有些局促。

正在这时，一个小伙子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远处跑来，大喊：“出大事了，村长，你家坟也被刨了！”

众人震惊，村长身子一晃差点倒下，被韩冲及时扶住。

“沃**仙人！”

村长推开韩冲，光着脚就往自家坟地方向跑去，几个村民紧随其后。

赵明扬看着混乱的现场，眉头紧锁，分配任务：“分两组去村里摸排下情况，主要打听下最近孙家跟其他村民闹过矛盾没得，巴鹏王义一组，田青跟我，分两头。”

“是！”

众人应道。

韩冲没听到自己的任务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赵哥，我呢？”

赵明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回家休息！”

说完快步离开，众人同情地看了韩冲一眼，纷纷跟上。

韩冲眸光暗淡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看着周围伤心愤怒的孙家人，他深呼吸调整状态，继续在现场寻找线索。

细心的他在一个被深深踩凹的脚印里，发现了一张塑料包装纸，上面依稀可见“明记槟榔”（槟榔品牌）三个字。

他仔细观察被挖的土坑，边缘整齐，尺寸一致。

又在一处土堆前发现黑色污渍，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，放在鼻前嗅了嗅，若有所思。

随后掏出手机，将这些发现一一拍照记录。

双江村村头的小卖部里，**巴鹏和王义走了进来。

店主是50多岁的刘大妈，见二人进来赶紧起身迎接：“**同志，买东西？”

“嬢嬢，拿包烟。”

巴鹏微笑着说。

“要哪个牌子？”

刘大妈问道。

巴鹏愣了下，扭头问王义：“赵哥平时抽啥烟？”

“啥都抽，烟瘾上来，给他根带孔的草棒他都能点上。”

王义回答。

“太寒酸了吧……”巴鹏笑着看向刘大妈，“您给我来一包好的。”

刘大妈将一包饺子放在柜台上：“三十！”

巴鹏递过一张百元钞票，刘大妈找零后，王义开始套话：“嬢嬢，孙家人在咱们村，有仇人没得？”

刘大妈闻言一愣，警惕地看了看店外。

另一边，赵明扬和田青在村头一家夫妻开的小饭馆里了解情况。

还没到饭点，店里没有客人，老板娘正在哄孩子，怀里的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，想哭又不敢哭。

老板边回忆边说道：“一共西个人，那三个都是他小兄弟，隔三差五在我这儿喝酒，喝完酒就闹事。”

“你确定，他说过那种话？”

赵明扬追问。

“千真万确！”

老板扭头看向妻子，“娃娃妈也在。”

老板娘晃着孩子，点点头：“莫错，我上的菜，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
她嘴角往门口方向努了努，“就坐在靠门口的桌子。”

“他当时咋个说的？”

赵明扬想点烟，看到孩子，又赶紧把烟收起来。

老板娘回忆起当日发生的画面：“他们西个人喝了三箱子啤酒，狗娃当时十分嚣张，跟他的小兄弟们说，哥现在有钱了，谁也别想欺负咱！

惹急了，我把他祖坟撅了！”

老板娘将一盘水煮肉片端到桌子上。

西个小青年围坐喝酒，几十个啤酒瓶散落一地。

其中一个男子（二娃）用牙咬开一瓶啤酒，倒满杯子举起，醉醺醺地看着三个小兄弟：“哥现在有钱了，谁也别想欺负咱！

惹急了，我把他祖坟撅了！”

赵明扬问道：“这个狗娃，大名叫啥子？”

“姓陈，大名搞忘了！”

老板挠了挠头。

“陈天青。”

老板娘提醒道。

赵明扬闻言一愣，与田青对视一眼：“还挺文艺……他老汉是教书匠。”

老板解释道。

“狗娃……咋个取这个名字哦？”

田青好奇地问。

老板摇头：“他前头有个哥哥，八九岁的时候在江头淹死了。

**妈把他当个宝，又特别**，觉得娃儿取个孬名字才好养活…… 这个狗娃从小就娇生惯养的，早就被惯坏球了。”

“咋个坏法？”

赵明扬追问。

“到处打架闹事，十里八乡哪个不晓得二娃这个**？

都躲他远远的！”

老板说道。

“他做啥子工作？”

赵明扬又问。

“无业游民，整天游手好闲，上月跟一帮小混混酒后打架，打烂了我好几张桌子，110都来了。”

老板回答。

赵明扬：“你刚才说，他们是为狗娃接风，接啥子风？”

“二娃把孙家人门牙打掉了，拘了好多天，刚放出来。”

老板说道。

赵明扬眼睛一亮：“孙家？

祖坟刚刚被刨开的孙家！”

此时，小卖部里，巴鹏和王义也了解到不少信息。

店主刘大妈：“二娃家盖新房子的时候，比邻居老孙家的屋檐高了两块砖，因为这个两家矛盾不断。

农村人都信，屋檐比别家高，住房子的人就高人一头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巴鹏问道。

“孙家媳妇天天在门口指桑骂槐，狗娃妈受不了跟孙家媳妇打了起来。

孙家人多，狗娃妈吃了亏。

狗娃最疼**，下手没分寸把孙家男人门牙打掉两颗。”

刘大妈继续说道。

巴鹏看向王义：“两颗门牙？

轻伤二级……***怎么处理的？”

“**把狗娃抓走了，狗娃妈找村长帮忙协调，最后赔了孙家5万块钱，私了喽。”

刘大妈回答。

巴鹏和王义惊讶对视：“好多钱？”

“5万！

孙家人狮子大张口，狗娃家一点办法也没得，要么掏钱，要么送儿子坐牢。”

刘大妈说道。

“最后钱给了吗？”

王义追问。

刘大妈点头：“给了，没几天狗娃就放出来了。

两家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。”

巴鹏点点头，若有所思。

刘大妈感慨道：“狗娃有今天都是爹妈惯得。

小时偷针大时偷金，一点不假。

7、8岁就敢来我店里偷钱，长大了敢刨人祖坟了！”

“嬢嬢，我们现在只是在了解情况，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怀疑别人。”

巴鹏提醒道。

赵明扬和田青从饭馆出来，刚点上烟抽了一口，里面又传出孩子的哭声和老板**恐吓声：“哭啥子哭！

再哭让**把你逮走！”

赵明扬脸色一黑，田青看着他的表情偷笑。

赵明扬无奈熄灭烟，又走进餐馆。

夫妻俩看着去而复返的赵明扬有些惊讶，孩子止住哭声，满脸无辜与委屈。

赵明扬正色对老板娘说：“以后莫拿**吓唬孩子。”

随后他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，凑到孩子面前：“娃娃莫怕，**叔叔只抓坏人，不是坏人！”

孩子被赵明扬的黑脸吓到，“哇”的一声又开始哭了！